现如今，用手机“咔嚓”一张照片是轻而易举的，然而要拍出一张“幸福的留影”，着实困难……



　　黄大妈七十多岁了，女儿在外地打工，她一个人守着老屋。这天，黄大妈扫完院子，想晒花生，院外响起了自行车的铃声。她循声望去，只见一个背着大包的年轻女人正推着自行车朝她走来。

　　“大妈，我叫邓雅之，是一个摄影师。”女人把车停在院门外，探头说道，“您最近照过相吗？我可以帮您照相。”

　　黄大妈心中一动。最近，她一直琢磨着给自己照张像样的照片。镇上照相馆关门好些年了，女儿过年回来，只顾拿手机给外孙照相，从来也没帮她照一张。

　　“大妈，拍吗？免费的。”邓雅之目不转睛地望着黄大妈。

　　免费的？黄大妈不由得警惕起来。前不久，有个陌生男人到隔壁王大爷家“免费”帮他修电器，结果趁王大爷去沏茶的工夫，偷了他的积蓄，溜了。这女的，不会也是骗子吧？想到这里，黄大妈赶紧摇头，说 ：“不，我不拍。”

　　邓雅之把包往院门口一放，挽住黄大妈的胳膊，诚恳地说：“大妈，拍一张嘛，真不要钱。拍好了，我会打印出来，送给您。”

　　黄大妈抽开手，摇头拒绝了。

　　邓雅之轻轻叹口气，想推车离开，却面露难色，捂着肚子说：“不好意思，大妈，我肚子忽然有点疼，能不能在您家休息一下？”

　　黄大妈心慈，不忍心赶走这个不速之客，便倒了杯热水，让邓雅之坐在凳子上休息。她晒完花生又喂鸡、洗衣服，邓雅之一句话也没说，默默地看着她。黄大妈晾好衣服一转身，看见邓雅之手里多了个黑乎乎的东西，还将那个东西塞进了脚边的大包里。

　　这女人偷拿了自家什么东西吗？黄大妈想弄个明白。她灵机一动，拿起口袋装了几捧花生，走到邓雅之身边，说 ：“闺女，大妈种的花生，你带点回去吃。”

　　邓雅之摆手推辞，黄大妈却不塞进她手里，而是蹲下来，说：“不用客气，大妈给你装包里。”

　　包被黄大妈一下子拉开了，里面装着一些衣服和化妆用具，那个黑乎乎的东西，是一部照相机。黄大妈一颗心放下了，邓雅之没骗自己，她真是一个摄影师，而且也没偷拿东西。

　　邓雅之顺势拿出相机，说道 ：“大妈，花生我收下。作为回报，我来帮您拍张好看的照片吧！”

　　黄大妈想了想，点头同意了 ：“那……能帮我拍张证件照吗？”

　　邓雅之笑眯眯地从包里拿出一块红布挂在墙上，又摆好凳子示意她坐下。黄大妈看了看身上穿的旧蓝布衣裳，对邓雅之说 ：“闺女，我去换身新衣服。”邓雅之拉住她道 ：“就这身，非常好看！”

　　就在这时，黄大妈的手机响了，是女儿打来的。女儿听说有陌生人要给母亲免费照相，赶紧让黄大妈到一边接电话。黄大妈把事情一说，女儿急了，说 ：“这人一定是骗子，快赶她走！”

　　“她一分钱也不要，也没拿我东西，怎么能是骗子？”黄大妈不相信地说。女儿却语气坚定地告诉黄大妈，绝不能让邓雅之照到脸。“刷脸”时代，高科技行骗手段太多，这人这样做，准是在收集人脸用于以后行骗！黄大妈想到邓雅之刚才慌里慌张地把相机塞进包里，顿时觉得有点可疑。她走回院子，对邓雅之说 ：“闺女，你把你相机里的照片翻出来，我瞅瞅你给别人照的相片好不好看。”

　　邓雅之有些不自在，她背过身去摆弄相机。黄大妈猛地凑过去，瞟见相机里有一张自己晾衣服的侧脸照。她抓住邓雅之的胳膊，质问道 ：“你偷拍我了？”邓雅之把相机藏在身后，拼命摇头。

　　“哪有摄影师偷着拍照，也不让人换新衣服的！”黄大妈正死死拽住邓雅之，远远看见村支书带着几个人走来，大喊道：“快来人啊！”

　　邓雅之被吓了一跳。那几个人迅速围了上来，村支书悄悄地对黄大妈说 ：“你女儿刚才打电话，说你家来了个骗子，我先把她带去村委会，你查查家里少东西没有。”

　　几个人拥着邓雅之走了，黄大妈把屋子里里外外查了一遍。等她赶到村委会时，顿时傻眼了，在坝子上，一群老年人正围着邓雅之让她照相呢！村支书看见目瞪口呆的黄大妈，把她拉到一边告诉她，他们查了邓雅之的身份证，也打电话到她单位核实了，她不是骗子，的确是位摄影师。误会解开后，邓雅之让村支书通知村里的留守老人都来村委会，她免费为大家照相。

　　黄大妈心想，既然不是骗子，为啥要偷拍我呢？闹了一场误会，现在哪好意思再去拍照！

　　下午，黄大妈坐在院子里发呆，突然又听见自行车的铃声。

　　“大妈，我来给您照相了！”邓雅之边喊边走进院子，又把红布挂在院墙上。

　　黄大妈嗫嚅着说 ：“闺女，上午的事，对不住……”

　　邓雅之咧嘴一笑，像是完全没放在心上。

　　黄大妈换了身新衣裳，邓雅之欲言又止。拍照时，她耐心地引导黄大妈 ：“大妈，您想想开心的事，回忆一下最幸福的场景，调整一下情绪。”黄大妈想到了女儿，想到了外孙，她不觉嘴角上扬，眉眼弯弯。只听“咔嚓”一声，邓雅之举着相机欢呼道 ：“成了！”她把照片展示给黄大妈看，只见屏幕上的黄大妈笑容可掬，一脸幸福样。黄大妈仔仔细细地看着照片，笑得合不拢嘴，连声说 ：“终于有一张满意的照片了。谢谢你，闺女！”说着，她掏出一百块钱塞进邓雅之手里。

　　“大妈，说好了不收钱的！”

　　黄大妈比画着说 ：“闺女，我想托你办件事。你能不能帮我把这张照片放大，装上玻璃框？我很满意这张照片，我想等我死后，把它当遗照，摆在灵堂上。”邓雅之愣住了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大妈，您……还好好活着呢，您不忌讳？”

　　黄大妈笑道 ：“没啥好忌讳的，我早看开了。我啥都准备好了，就差一张好看的遗照，这也是我今天穿新衣服拍照的原因。我想拍张开心又幸福的遗照，到时候女儿看着，肯定不会那么难过了，对吧？”

　　黄大妈笑眯眯地说着，邓雅之却听哭了 ：“大妈，之前我怕老人们忌讳，便没说破。其实，我就是想帮老人拍一张好看的遗照！上午的事，我告诉您实话……”

　　两年前，邓雅之的母亲突发心脏病去世了。邓雅之在外地工作，悲痛不已，赶回家为母亲操办后事。在准备为母亲举行追悼会的时候，她惊讶地发现，母亲已经很多年没有照过一张正式的照片。她翻遍自己的手机，发现里面塞满了自己孩子的照片，却没有母亲的。身为摄影师，这真是一种讽刺。万般无奈，邓雅之只能翻拍母亲身份证上的照片，放大后挂在灵前。看着那张照片，邓雅之既惭愧又内疚，因为她知道，母亲生前最不情愿别人看她的身份证，那张照片她很不满意。



　　母亲的遗照成了邓雅之的心病。为了弥补遗憾，她周末便下乡为老人们免费拍照，拍完了打印好送给他们。今天她看见黄大妈的时候，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，黄大妈不光穿了一身母亲生前最爱穿的蓝布衣裳，一举一动也像极了母亲。她思母心切，就缠着黄大妈拍照，被拒绝后又装病留下来偷拍黄大妈干活的身影，就想给自己留个念想。

　　邓雅之说着，眼里泛起了泪花。黄大妈鼻子酸了，她转身回屋，不多久，穿着那身蓝布衣裳出来了。她招手对邓雅之说 ：“闺女，来，再给大妈照一张！”

　　（发稿编辑：陶云韫）

　　（题图、插图 ：豆 薇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