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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歌植物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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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诗人简介〉

  臧棣

  当代著名诗人。1964年4月生在北京。1997年7月获北京大学文学博士学位。现任教于北京大学中文系,北京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研究员。代表性诗集有《燕园纪事》(1998),《宇宙是扁的》(2008),《骑手和豆浆》(2015),《最简单的人类动作入门》(2017),《情感教育入门》(2019),《沸腾协会》(2019),《尖锐的信任丛书》(2019),《诗歌植物学》(2021)等。曾获《南方文坛》杂志“2005年度批评家奖”,“中国当代十大杰出青年诗人”(2005),“1979-2005中国十大先锋诗人”(2006),“中国十大新锐诗歌批评家”(2007)。

红蓼入门

  想知道它们和乔松的关系,

  你得去认识湿地植物中

  谁长得最像游龙。形状关乎性情,

  这里面的政治,也不是闹着玩的。

  更何况,水性还有好多意思呢——

  包括男人始终不曾称职于

  男人在原始洞穴中感觉到的

  古老的恐惧。我记得你断言过,

  最高的智慧曾深受这些恐惧的启示。

  但是,表面上,简直看不出来。

  它们粗壮的茎干笔直,高达两米,

  不逊于梵高爱过的向日葵;

  穗状的花序,醒目于你仿佛见过

  奔跑中的犀牛的生殖器。

  但这里是亚洲,北纬41 度,

  我觉得,我能贡献的最好的东西

  就是我们来自漩涡。但这是什么意思?

  植物手册上说,它们的花期

  在六月和九月间;但现在是十月,

  它们的花姿却依然浓郁,俨然像在回放

  比基尼沙滩上的天使变形记。

  请允许我重申一下这幕场景——

  玉渡山下,我们是它们的例外,

  它们也是我们的例外。但毕竟,

  它们在我们的等待中等到了

  它们的真相。所以我猜,

  你不介意它们叫狗尾巴花的话,

  它们也不完全是我们的例外。

  注:1,红蓼,又名游龙,狗尾巴花。一年生草本植物。2,玉渡山,位于延庆县城西北,属燕山余脉军都山脉的一部分。

紫罗兰入门

  不论你如何迟钝于

  生活的借口,出现在我们眼前的

  花花草草,都会引诱你

  把目光投向宇宙的主人。

  比如, 好奇的目光投向

  横断山的杜鹃时,主人的面目

  如同漂浮在酒中的倒影。

  确实有点不好把握,但你还不至于

  不给起舞的清影一点面子吧。

  还有一次,沉思的目光投向

  长白山的波斯菊时,主人并未想到

  我们有可能会误会自然。

  幸运往往只存在于对幸运而言。

  而此时,阿巴拉契亚山中的深雪

  安静如一件巨大的陈列品。

  神秘的对应中,你的身边

  就有一个迹象;我的意思是,

  你不会介意紫罗兰很像

  一个标签吧。静静的窗台上,

  它以花盆为短裙,以玻璃为南墙,

  用手指将冬日的阳光慢慢擀进

  自己的身体,直到我们

  能确认它已浑身发紫。

  如此暗示,难道还不够显眼——

  就好像主人不在时,它负责

  在无边的寂寞中,将我们的目光

  再一次引向秘密的结局。

  爬山虎入门

  散漫在热烈的草叶

  或偏远的记忆中的

  时间的秘密,使它们看上去

  一会儿像秋天的礼物,

  一会儿像大自然的祭品。

  它们的愉悦是季节性的,

  比过时不候,还善于玩味

  人的颓败,或世界的另一面。

  盘山路上,被凿过的岩石

  如同被击打过的面具,

  那发出的邀请也很垂直——

  请试用一下燕山。

  而它们的响应居然比自由还亢奋。

  最突出的,它们的展现

  始终多于它们的隐藏;

  如果你的天真,曾用于说服

  人生如梦,它们近乎一个事实——

  比红色的火焰更接近于

  我们曾在陌生中被抚摸过。

  兰花简史

  ——仿苏东坡

  蝴蝶飞走后,它的假鳞茎

  很像一个人从未区分过

  他的生活和他的人生

  究竟有何不同;

  并非禁区,被很少谈及,

  仅仅是因为,当他的生活

  大于他的人生时,

  它仿佛躲在铁幕的背后;

  据记载,它从未害怕过狮子

  或黑熊。也许秘密

  就在于它美丽的唇瓣

  能令凶猛的动物也想入非非。

  而醒目的真实原因很可能

  比花姿素雅更深邃;

  在领略过芍药或牡丹之后,

  它的美之所以仍能胜出,

  全赖心灵的暗示最终会平息

  我们所有的蠢蠢欲动;

  当一个人试图烘托

  精神的秩序时,它会及时

  从侧生的花葶提供缕缕幽香;

  而当他需要从存在的晦暗中

  夺回某种无形的归属权,

  它就会贡献一个新的基础。

  藏红花简史

  诗不是智慧,诗是智慧的搅荡

  ——雅克· 德里达

  绝美的灵魂不可能

  只被误解过一次,我就可以证明;

  最初的日子,洞穴里

  昏暗的光线源于受热的

  琥珀的尖叫。所有的水,

  都直接取自源头;烧开后,

  浸泡我的液体中漂着

  刺鼻的羊油的味道——

  我的缄默,有被迫的一面,

  但我独占着颜料的核心;

  涂抹时,岩石的表面

  构成了我的鲜艳的单人牢房,

  我褪色,时间也跟着褪色;

  假如你能走进那些洞穴中的一个,

  我的秘密也是时间的秘密。

  我的种子,甚至也是

  你的种子。不要被兜售所迷惑,

  我的故乡比想象得要远,

  远在喜马拉雅山的另一侧;

  为了取悦权力,我的美艳

  曾被染色在地毯的华丽中,

  抬进波斯的皇宫;更早些时候,

  释迦摩尼身上深红的长袍

  也出自我的风韵,但这些

  都无法迷惑我;只有弱者的赞美,

  才能激发我的天性:为了神秘地

  对付神秘的遭遇,我为你准备了

  紧紧依附在黄色花蕊旁的小小的柱

  头――

  天地之间,如果还有菁华

  值得一份信任,请将我再次烘干,

  将我密封在你的新生中;

  或许,还可以再利索一点,

  请将我现在就浸泡在可耻的时间中,

  直到我们的血流开始加速。

  红玫瑰简史

  微妙于意志的颜色,

  它是带花瓣的石头,彤红到

  流经爱神的血液仿佛也

  得到过它的点头。你的勇敢

  至少接受过它的加冕,否则的话

  带不带刺,又有何意义?

  你使用过的温度计中,

  只有它,曾准确地将你的热情

  显示在世界的纯洁中——

  其他的时刻,你必须独自粉碎

  潜伏在存在之谜中的

  古老的敌意。它柔韧于宇宙

  存在着毁灭。而它的美丽

  包含着它的歉意,正如它的高贵

  包含着它的冷酷;它冷酷你

  必须学会像对待带刺的植物一样

  对付人类的宿命。有点遗憾,

  假如你的确不擅长园艺;

  但它不会刻意为难你

  不曾从扎人的荆棘中将它挑选出来;

  表达爱意,只是它以生命本身

  为另一种风景的方式;

  与更深的渴望相通,将它送出的同时,

  另一种生命的暗示仿佛也将你递送到

  人必须经得起人生如梦的极端。